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见识历史之四十二:明中期青花瓷画“吕张二仙图”解读  

2016-02-01 21:17:28|  分类: 默认分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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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中期民窑曾有一幅很出名的人物瓷画,画着两个衣衫不整、蓬头跣足的怪人。(见图1-8)这两个人物是谁?他们正在干什么?瓷画爱好者似乎并没有定论。一些影响较大的专业书,如《明清瓷器纹饰鉴定·人物纹饰卷》、《中国青花瓷纹饰图典·人物卷》把此画中人物称作“和合二仙”。中国传统纹样中,“和合二仙”通常是一人持荷,一人捧盒,以谐音来表示身份。细看本文所论瓷画,两个人物并未持荷、捧盒,说他们是“和合二仙”有点勉强。也有人将他们说成是“寒山拾得”。但寒山、拾得是佛教人物,瓷画中的人物不似和尚形象,且手中所持物品难寻出处,说服力也不强。他们究竟是什么人物呢?我以为,此二人应是道教人物吕洞宾和张伯端,画名应作“吕张二仙图”。 

明中期青花瓷画“吕张二仙图”解读 - lxx090209 - lxx090209的博客
(图1) 

明中期青花瓷画“吕张二仙图”解读 - lxx090209 - lxx090209的博客
(图2) 

明中期青花瓷画“吕张二仙图”解读 - lxx090209 - lxx090209的博客
(图3) 

明中期青花瓷画“吕张二仙图”解读 - lxx090209 - lxx090209的博客
(图4) 

明中期青花瓷画“吕张二仙图”解读 - lxx090209 - lxx090209的博客
(图5)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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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图6)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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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图7) 

明中期青花瓷画“吕张二仙图”解读 - lxx090209 - lxx090209的博客
(图8) 

说画中人物是吕洞宾和张伯端,首先需解释一个巨大的疑问:吕洞宾是唐代人(生于公元798年),张伯端是宋代人(生于公元987年),从出生年份看,两人相差近两百年;从道教历史看,两人也没有直接的师友关系,明代瓷画怎么会把他们画在一起呢?经考查,这与明代前期出现的一部道教神仙剧有关,此剧名叫《冲漠子独步大罗天》。

《冲漠子独步大罗天》写的是这样一个故事:东华帝君(掌管诸仙之神)某日在天庭看到江西南昌地界有一道紫气上冲九霄,直到天门。他知道有一个姓皇甫,名寿,道号“冲漠子”的人,在那里刻苦修炼快要成功了。于是,东华帝君派吕纯阳(洞宾)和张紫阳(伯端)两位真人下凡,去度冲漠子成仙上天。吕、张二人来到凡间,在一株松树下装作休息,与正在寻访神仙的冲漠子相遇。冲漠子见二人气度非凡,上前虚心请教。吕、张见冲漠子心诚,就开始点化他。他们首先锁住冲漠子的心猿意马,其次将其身上酒色财气四贼除去,然后又将三尸之虫赶走。做完这些准备工作,吕洞宾拿出一粒金丹让冲漠子服下。冲漠子顿时感觉身轻体健,精神百倍。吕又教他婴儿姹女的道理。吕教完后,张伯端送给冲漠子一卷名为《悟真篇》的书,告诉他:你要参透书中玄机,方得跳出迷途,修成大道。冲漠子大喜,谢拜之际,抬起头两位师傅已不见了。冲漠子学习《悟真篇》后,果然大有长进。他决心去天涯海角寻访两位师傅。吕、张二人又扮作渔夫、樵夫,与冲漠子再次相会。这次相会,吕、张向冲漠子讲明他们真正的目的是来度他成仙。最后,冲漠子跟着吕、张二人来到天庭,拜见东华帝君。东华帝君封冲漠子为丹丘真人,永居天府,并设宴会,邀请天上诸仙共同庆贺。

从上面这个剧情故事可见,让吕洞宾和张伯端处在一起,是明初一位剧作家艺术构想的结果。从文艺创作的角度看,让两个真实历史中不相干的人物,在神话故事中聚在一起,去共同执行东华帝君布置的任务,是完全可以的。

那么第二个问题来了:《冲漠子独步大罗天》的作者为什么要把这两个道教人物撮合在一起呢?这是因为在道教史上,吕洞宾和张伯端是传承内丹学的大家。在唐以前,道教中流行炼丹术,即将一些矿物在鼎炉中炼成丹药服食,以求长生不老。唐代时内丹派崛起,逐渐取代了外丹派。所谓“内丹”,是指以人的身体为鼎炉,在人体内部修炼元气的一种丹道。道教史认为,吕洞宾从钟离权得内丹学,创“性命双修”学说;张伯端著《悟真篇》,进一步发挥钟、吕丹法。到明初,张伯端后学形成全真道南宗一派,在社会上有很大影响。所以《冲漠子独步大罗天》把吕洞宾与张伯端编在一起,其实意在宣扬全真南宗的内丹学说。

《冲漠子独步大罗天》一剧中,吕洞宾送冲漠子一粒金丹,张伯端送冲漠子一卷《悟真篇》,是两个关键情节。本文探讨的瓷画,正是选取了这两个情节来构成画面的。从画面可见,右边一人手中升起一股云气,其中含有一个半圆的东西,那应该是一粒金丹,这个人物应该就是吕洞宾;而左边一人双手展开一个书卷,内容必是《悟真篇》,其人应是张伯端。整个画面的情景,应是吕、张二人在去度脱冲漠子的途中,喜悦地交流内丹学问。值得特别注意的细节:一个是图2,画中右侧人物手中持有一只葫芦,云气从葫芦口中升起。这葫芦正是道教存放金丹的常用器皿。另一个是图9,画中只有一个手持书卷的人物,表明在吕、张二仙中张伯端更受推崇,因为他是道教南宗的初祖。

明中期青花瓷画“吕张二仙图”解读 - lxx090209 - lxx090209的博客
(图9) 

接着是第三个问题:为什么一出杂剧,就能影响到瓷画创作,在瓷画中形成一个大众化的人物画品种呢?这是因为《冲漠子独步大罗天》的作者朱权,有着非常特殊的身份和影响力。朱权原本是明太祖朱元璋的第17个儿子,生于洪武十一年(1378)。1391年受封于大宁(河北境内),封号宁王。1393年就藩。建文元年(1399)燕王朱棣发动兵变,挟持宁王朱权一起靖难,说好事成后要与宁王平分天下。但朱棣做了皇帝就变卦了,永乐元年(1403)将朱权改封南昌一带,加以节制。从此,朱权退出权力争斗,把精力用在道教、戏曲、历史、文学等等领域的研究,一生著述100多种,成果显著。正统十三年(1448)朱权去世,享年71岁。

朱权在晚年痴迷道教,一方面与他在政治上不得志有关,另一方面与明初道教兴盛有关。江西是道教正一派的根据地,但朱权对道教各派的态度是兼收并蓄,并不拘泥一家。他编《冲漠子独步大罗天》,是想借杂剧传播张伯端的内丹学说。剧中描写的“拴心猿意马 ”、“去酒色财气”、“除三虫”、“黄婆(代指脾)”配合“婴儿姹女(代指铅汞)”等,都是内丹派修炼功法的隐语。因此,《冲漠子独步大罗天》并非普通的娱乐性杂剧,而是寓教于乐的神仙剧。观看此剧犹如学习道教课程,通过形象、生动的人物和故事,让道教信众掌握内丹派的知识。这样的杂剧,自然深受道教信众的欢迎。

明代瓷器最重要的产地景德镇在江西。瓷画“吕张二仙图”的产生,与此特别的地理位置应该也有关系。景德镇的工匠们比较容易观摩到《冲漠子独步大罗天》这样的神仙剧演出,在受到感染之余,他们或许就会想到进一步提炼剧中故事,将剧情凝聚到一幅瓷画中,于是“吕张二仙图”诞生了。使用瓷器的人在日常生活中时时可以看到这幅画,从中领悟道教内丹学的精髓,这是这幅瓷画能够在社会中广泛流传的群众基础。

最后来看第四个问题:吕洞宾、张伯端是道教中的名人,为什么画中两个人物的形象不太雅观?的确,从本文所附的几幅瓷画看,吕洞宾尖嘴猴腮,张伯端肥头大耳,两个人不光衣衫不整、蓬头跣足,还坦胸露腹,手舞足蹈,嬉皮笑脸,不像个正经人物。这样的形象塑造应该是有所本的,最大可能是借用了《冲漠子独步大罗天》剧中人物的形象。在剧中,吕、张二仙是在荒山野岭中与冲漠子相遇的,此时两人自然不会穿得衣冠楚楚。相反,二仙会故意装出一副邋遢相来引起凡人的注意,以便有机会度脱他们。

此外,明初人们对神仙的审美趣味可能也是以丑为美的。当时,最有名的在世道士是张三丰,明太祖、成祖曾屡次诏请他入京相见,他都不去。张三丰的形象就是以不修边幅出名,以至于人们称他为“张邋遢”。既然“张邋遢”是得道高人,社会上丑陋乖张的人物大家自然也得另眼相看,万一他们是下凡神仙的化身呢?因此,“吕张二仙图”将两位神仙画得稀奇古怪,正是要表明他们的特殊身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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